破格的拟古,暴君的诗学

破格的拟古,暴君的诗学

书与青鸟,在複杂纷乱的尘世中,从书本的青鸟进入灵魂独处的世界,思考书跟现实的连结、人和作者的知识脉络并深入自我,从中谱成一幅澄澈灵魂的意象。书店原始建筑的三角形窗,传递一个人无法独自生存的,需与大自然孕育共生,青鸟能穿越其中并互补于不同层次里,在面临世俗环境中始终坚守信仰。让阅读重新定义自己的灵魂,让书店因独立而自由。

有一种创作是破格的拟古,有一种文艺是暴君的诗学,这就是杨牧。巧妙掌握句读,多方化用典故,拿捏意脉的断与连,又能继承汉语传统文体的神韵。杨牧不好读,但也很丰富,以下是诗人唐捐在青鸟书店的分享,提供他看杨牧的一种眼光。

在那众神的黎明,即将展开台湾现代诗的第一波高潮。笔名叶珊的杨牧在1960年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《水之湄》,并在隔年二十一岁时即入选当年由痖弦与张默主编的《六十年代诗选》。唐捐称,早年的杨牧被归为「婉约」一流(虽然他个人颇感怀疑),其作品已有诗词神韵,也受到当时他所喜爱的抒情派诗人如郑愁予、林泠、方思等影响。

〈冬酒〉

偶然谈到海浪
心如闲云出岫
梦中的舴艋舟啊
酒杯已被荒草掩没
裂纹的酒壶,挂在寒柯
下一次再见你,该在那
亚热带的古城
那时已不拘谨,只因没有爱情
坐在金鱼缸旁的藤椅上
说些英伦的雨雾吧
海峡,灯光,桅樯,和风向
下一次再见你的时候
酒意已消,温暖的五月天
七十里的渌水
潮湿你一只水袖

(写于1963年,杨牧二十三岁)

以〈冬酒〉此首可作为杨牧早期作品的参考。诗句中运用许多诗词典故,仍停留在词彙层次的运用;其象徵的许多文化符码,则提供读者解释与想像空间的弹性。唐捐说,他记得痖弦曾这样说:「最好的抒情诗,背后常有个若隐若现的故事。」在诗的表层见到的是些情感与小动作,深层似有若无地有个等待读者去理解的世界观。

作为一种阅读现在诗的方式,如叶维廉所说的「定向叠景」的概念──诗的一字一词未必有着明确所指涉的事物,但总有个固定的引导方位。读者从中进行故事建构、场景复原的过程,并再加以阐释,唐捐认为这是读诗需要的感受与练习。

此诗透露着高古之气,也映照出叙事者现实的孤独。这首杨牧的早年创作,其实仍未完全走出模仿的影子,在当时的作品中大约算平均水準,后来也未收录到《杨牧诗选》当中。不过一代的诗坛巨擘──当年这位年轻的刚出大学的诗人已崭露锋芒。

延续年轻时的创作,杨牧在西洋文学的概念与方法,在古典汉学阅读中厚植创作养分。他的语言层次丰富,有古典精练的用词,又加入近代与现代汉语的句构,巧妙地将抒情、叙事、论说传统融合为一。且杨牧对现代的创作,十分强调现代的感觉、特徵、事物,宁可拟古而未得形貌,也不可失去现代感。

〈延陵季子挂剑〉

我总是听到这山岗沉沉的怨恨
最初的漂泊是蓄意的,怎能解释
多少聚散的冷漠?罢了罢了!
我为你瞑目起舞
水草的萧瑟和新月的凄凉
异邦晚来的擣衣紧追着我的身影
嘲弄我荒废的剑术。这手臂上
还有我遗忘的旧创呢
酒酣的时候才血红
如江畔夕暮里的花朵
你我曾在烈日下枯坐
一对濒危的荷芰:那是北游前
最令我悲伤的夏的胁迫
也是江南女子纤弱的歌声啊
以针的微痛和线的缝合
令我宝剑出鞘
立下南旋赠予的承诺⋯⋯
谁知北地胭脂,齐鲁衣冠
诵诗三百竟使我变成
一个迟迟不返的儒者!
谁知我封了剑(人们传说
你就这样念着念着
就这样死了)只有箫的七孔
犹黑暗地诉说我中原以后的幻灭
在早年,弓马刀剑本是
比辩论修辞更重要的课程
自从夫子在陈在蔡
子路暴死,子夏入魏
我们都凄惶地奔走于公侯的院宅
所以我封了剑,束了发,诵诗三百

俨然一能言善道的儒者了⋯⋯
呵呵儒者,儒者断腕于你渐深的
墓林,此后非侠非儒
这宝剑的青光或将辉煌你我于
寂寞的秋夜
你死于怀人,我病为渔樵
那疲倦的划桨人就是
曾经傲慢过,敦厚过的我

(写于1969年,收入《杨牧诗选:1956-2013》)

此首〈延陵季子挂剑〉亦可看出杨牧对典故化用的大胆之处──并不非得拘泥于历史真实性。改写的是一则古代的故事,却反见到诗的力量:诗可能超越历史,诞生出一种专属于诗的逻辑。这只不是一首诗,从中更可看出杨牧背后的学术思想架构,以及一种对生命情调与概念的追求。

除了文学创作,攻读博士的杨牧面对汉学研究,他既有传承,也有颠覆──这是他面对古典的方法,也是对待学问的态度。杨牧的理论着作不多,但横跨有现代、古典、西方、中国的研究,如《传统的与现代的》、《文学知识》、《文学的源流》⋯⋯等书,这样的学术成果也共同建立其诗坛无可取代的地位。

至今已出版十九本诗集的杨牧,诗作产量稳定但并绝不浪掷,其中蕴含了创作者的节度与坚持,维持晚期作品的高度。唐捐说,可见杨牧对于自身作品的出版,隐藏着一种自我编辑的能耐,与文学史意识。

〈时运〉

我垂首独坐午后渐稀的日影
深知文本杂沓穿心未必构成意念:
懊悔,似乎看得见秧苗在春风裏
同时抖动系列的羽翼,听到鱼鳞
跳跃于清溪,秋光逡巡门外选择方向
惟独我垂首坐对薄薄的暮寒
认真寻觅,却找不到
如何回应宇宙赋我以浩蕩的主题
⋯⋯

陶渊明集〈时运并序〉
「时运,游暮春也。春服既成,景物斯和,偶影独游,欣慨交心。」

唐捐认为,〈时运〉是一首大诗,谈的是个体错置于时代将何以自处?人,未必要顺从时代,也可能超越时代。杨牧的诗是对陶诗的一种演绎,既有敏于顺时,也敢于逆时的情操,但也充满创作者的孤独。

此句「惟独我垂首坐对薄薄的暮寒。认真寻觅,却找不到,如何回应宇宙赋我以浩蕩的主题⋯⋯」透漏的孤独、成熟,及晚年的气氛,好似这是首晚年诗,是总结、是如何回应世界的思索、是一种与天地交心的关係。这也是一首「和陶」之诗,也正如同陶渊明的作品内在──写作者变成人物、变成书写的对象、变成刻下的预言,如同夸父追日的夸父,它本身就是神话。

王国维曾说,「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」。杨牧或许就是这样的诗人,其作品承接了抒情传统,或「叙事以抒情」,有着「不避讳简单」的自信!其作品的用词含蓄,以格律扶植诗意,字句在高度装饰中透漏着一种细腻,朦胧中的果断。为什幺杨牧值得再三玩味?我们不只情意得到演练,对世界的知解也将因而充沛。

相关文章